星青年丨一个池塘请求风向另一个池塘送去涟漪

美文 2021-06-24 10:41:11 1 background

纪开芹,安徽寿县人。参加《诗刊》社第33届“青春诗会”,安徽文学院签约作家。出版诗集《修得一颗柔软之心》。


我理解它们的秘密(组诗)

纪开芹


听 见


我听见雨点与叶子私语

蚯蚓翻耕泥土时铿锵的调子

一棵草向另一棵草问路

一个池塘请求风向另一个池塘送去涟漪

一个人站在村口,仿佛一枚星子

站在黑夜

明亮而略显突兀

我听见你们难以注意到的细小之物

在向我汇报

这些年来它们从未改变初衷

人群候鸟一样迁徙

村庄不动

为了等候他们回来

依然把自己打扮得郁郁葱葱

整理得干干净净


生在农村


在农村呆上几十年,你才能看清大地

到底有多包容

你才能看到,生活在这里的人

怎样把一天天日子过得和大地一样沉默不语


你应该多出去走走

到城市

或者草原,沙漠,深山,大海边

……把它们与你的土地进行比较


在沉默中发现它的丰富

自然会在你身上刻下烙印

——有别于他人的木讷、羞怯、纯朴、愚钝

作为标签,带着它们行走,只有土地能认出你


你离不开这里,与它脐带相连

在此投入灵与肉

你像这里的树木

荣,在这里。枯,也在这里


我将被再次养育


艾蒿、野蔷薇、乌桕、桑、毛莓……

我不断默念它们名字

生怕忘记

好在容易分辨,即使混杂在一起

也总是带上自己的面孔

不像我,躲在人群中

像一滴水落入墨池


最初我由一棵灌木进化而来

枝干是我的骨骼,叶片是我的血肉

那时,我干净,朴素

尚未沾上尘世恶习

该发芽时发芽,该枯萎时枯萎

绝不会违背时序

那时,我看所有植物都是宗亲


现在,我一点点被我弄丢

一路上,我不停地问:

你们看到一个披着晨光的人吗?

你们有没有拾到一颗草木之心?

它们都同情地看着我

张开怀抱,让残破的我走进去

用枝条缝补我,用汁液重新养育我


我们用同样的方式终其一生


——我理解它们的秘密

知道婆婆纳,紫云英……这类植物在春天

会从死亡中探头

再次拥有多种可能


尽管我只是站在那里,沉默着

它们会对我充满好奇

向我摇曳,附身

用饱蘸琼浆的花朵诱惑我


用肢体语言告诉我它们的生活

向我介绍同类

石楠,乌桕,鸡爪槭,香樟

看起来更高大,依然有易折之心


风是语言。阳光,云朵,飞鸟……

一切都是。都在向我传达

我身上遍布眼睛,嘴唇,耳朵

它们在我这里获取人类对自然的猜测和爱


同一颗星球下的生命

我们有着相同的影子

黑暗,缥缈。依据唯一的法则

用同样的方式终其一生


罗杞而,作品见于《诗刊》《民族文学》《花城》《草堂》《边疆文学》等刊。现居云南普洱。


终不似少年游(组诗)

罗杞而


唯有时间可以过滤


我有三个朋友。一个遁入山林

每天以孤独对抗孤独

一个隐于闹市,每天以孤独对抗纷扰

还有一个痴迷于尘世

某晚我和她漫步郊外

她感叹,“月色多么美

——因为烟火的缘故”


这么多年过去,有些朋友早已不再是朋友

唯有他们,一直都是


当我们回忆起往事


当我们回忆起往事的时候

往事被动地接受我们的甜蜜或忧伤

我们的天空就会刮过长风

一个声音从心底深处传来

——“那时我们都很年轻”

如今你在山东烟台的某个小镇已是徐娘半老

我在云南普洱为生计奔忙

往日的浪漫早已一去不返

但是,生活依旧值得期待

就像当年我期待你一般,你是我的炉火

不知不觉中严冬已经过去

如今故事不再延续,属于你的那一页早已泛黄

只是不经意的记起与问候

像陈年老钟在黄昏里敲响


经停之后


机舱外云海翻滚。如果能够站在云端,衣袂飘飘,该多好

如果一个跟斗能翻十万八千里,该多好

飞机下降的过程中,隐约可见绵延群山

有几朵孤绝的白云排成一行,衣袂飘飘

俯冲而去,仿佛几个神仙弟子下界历练

飞机又下降许多,掠过一座座城市

许多不可一世的高楼如蝼蚁,匍匐于地

最终,伴随着巨大轰鸣,这只大鸟平安着陆

一颗悬着的心才完全放松下来


每次都是这样,只有脚踩大地才感到踏实

每次出远门,他乡再繁华终究是他乡

只有回到归属地

才倍感亲切和温暖。这是另一种踏实


就像鱼离不开水


看见鱼在水里游,鸟在天空飞,车辆在街上跑

就会想到规则与秩序

想到人类。想到我们每个人

都不可能离开这个世界而孤立存在


看见废墟,就会想到拔地而起的高楼

看见高楼,就会想到废墟

过去与未来,辉煌与破败,不断在我脑际交织

五代十国就是这样更迭的

历史的车轮就是这样滚滚向前的


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不敢幸灾乐祸

更不敢高兴得太早

当我麻木或自我感觉良好的时候

我会在无人处给自己一耳光

也会像神经病一样,一个人跑去淋雨

——阴冷的雨,冬雨

因为这样可以使我清醒


终不似少年游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一直在为小时候

犯下的过失深感愧疚

每次回老家,我都怕见到他

但偏偏每次都碰上

而且每次他都会招呼我去他家坐

语气充满恭敬。看得出

他已经把我当作衣锦还乡的成功人士


往事如潮水。多年前那天,大人们都干活去了

我们三个小伙伴无法无天

因为对未知事物充满好奇

我们撬开另一个小伙伴爸爸的木箱

偷出一颗雷管,到寨子背后

点燃一堆干茅草,然后把雷管扔进去

随着一声巨响,他哭爹喊娘

就这样,他永远失去了左眼


我不仅怕见他,更不敢正视他的左眼

总感觉他那深不见底的左眼中

埋着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雷管

更令我惶恐不安的是,每次他一恭敬

就给人造成这样一种错觉——

好像当年犯下过失的不是我,而是他


高源,生于1993年,北京大学中文系硕士。曾参加第11届星星大学生诗歌夏令营。出版诗集《无法长大》。


我从不担心花的脆弱 (外二首)

高源


我从不担心花的脆弱

它会按时打开自己 释放胸腔中的怕

我担心的是树干

它沉默坚忍 如锡制的士兵


怎样才能让不会说话的事物开口 怎样才能消除

袒露内心的羞耻感

我猜不出你究竟承受着什么


承受不住的时候 我用一支笛子说话

鸟衔走其中温暖的部分 用来筑巢

我和我的你

就这样被封在泥和羽毛里


看日落


临近黄昏 我又紧张起来

今天能看到日落吗

每一次错过都不可饶恕

阴雨天总是很失落

多云天的若即若离也是一种折磨

总盼着通透明朗的晴天

什么时候起 看日落也成了一种负担

是的 好像所有的幸福都同时是一种负担


晴天的落日刺目耀眼

使人无法相信它即将沉到河里去


总是忍不住直视太阳

我对光的爱 使我成为盲人


在春天做什么


我们该在春天做些什么 阳光这么好

一小块草地就是蚂蚁的一生

小山坡蹭过来 趴在脚边

我想不出什么办法

来延缓暖风的长大


我们出去随便走走 除了眼睛什么也不带

至少有一千种花 正在用生命中最好的部分

爱着无缘无故的路人

至少有一个夜晚 我们可以看见星星 然后摘下


如果你愿意 我们就去桥上

像诗人一样等待钟声 天空松开了太阳

它不会跌落的 对不对 只要

凝视的人足够多 目光足够炙热


或者我们仅仅站在窗前 什么都不想

直到变成两块大石头

有鸟落在身上又离开


你让我感觉到快乐 就像春天让我感觉到快乐

在这样的日子里我们该做些什么


燕七,本名蔡英,湖北省大悟县人。出版诗集《月光火车》《鲸鱼安慰了大海》。


没有人发现我的船驶向大海 (组诗)

燕七


看火车


小叔的摩托载着

呼噜叫的猪

他在半路上丢下我

一个人去了集市

那里有烟草店

和通往大海的码头

顺着泥泞的小路

我爬上陡峭的山坡

许多年后的七八月份

我和朋友去青海湖看油菜花

布哈湖的日落让人寂寞

我们在湖边奔跑

被看不见的事物绊倒

带着对未来的一无所知

我爬上山顶

看到一只火车

“况且况且”从远方经过


没有人发现我的船驶向大海


她们的寒暄没有唤起我的回忆

没有我心动过的人在这里

没有人让我心动过

这正是让人难过的原因

我躺在小船上

缓缓飘离

大海的漩涡与星辰互相吸引

她们还在喋喋不休

没有人发现我的船已驶向大海

平静的大海因为巨大的孤独

在船舱下微微战栗


孤 独


他的腰再也直不起来了

像被大风吹弯的老松树

他路过村里的孩子时

总是要停下脚步

打量一会儿

有次他把一个摔倒的孩子

扶了起来

用手抚摸了孩子的头

擦去他的泪花

孩子跑开时

回头看了他一眼

让他感觉到

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分量

稍稍重要了一点


最后的日子


那个女人坐在门前的石头上

比石头还静默

走过她面前的人

都放慢了脚步

总有人停下脚步

再确认一次

“医生真的说你只有一个月?

……孩子怎么办?”

她有时惶惑地摇头

有时羞怯地低头

有时茫然地看着远方

她每“嗯”一次

天色就更暗沉了一些


全文选自《星星·诗歌原创》2021年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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